凡煙小說

第3章 柯老爺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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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,關瓚那顆提在半截的心非常突兀地跳了一下,趕緊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語速太快了,導致老人沒聽清楚。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,望著那雙嚴肅的眼睛,這一次吐字緩慢而清晰,耐心重覆道:“柯老先生,我叫關瓚。”

兩人對視,柯溯面色不變,眼神卻緩緩起了變化:“瑟彼玉瓚,黃流在中。”老人家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,眸底現出了半分和藹寬厚的笑意,“這名字是誰取的?”

“我父親。”關瓚如實回答。

柯溯沈思片刻,覆而又問:“你的琴又是跟誰學的?”

“還是父親。”關瓚說,“他……應該也是個古箏演奏家,只不過沒有什麽名氣,您可能都沒聽說過。”

這話一出口,關瓚猛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,尤其是在柯溯這種身份的人面前,於是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父親過世得早,我跟著他沒學幾年,水平很一般,可能還不如興趣班裏的小朋友呢。”

他垂在身側的手緊張地握了握,見柯溯沒任何反應,關瓚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,決定還是坦白一些:“工作內容聽徐叔說了點,給琴做保養我沒有問題,就是演奏……”他一頓,靜了一會兒改口問道,“您應該也不需要我這種水平的人彈曲吧?”

等他說完,柯溯依然沒急於開口,而是起手示意關瓚坐下。

“這家裏人少,沒那麽多規矩,你住段時間就會發現,在我面前不用那麽謹小慎微的。”邊說,柯溯邊端起旁邊矮桌上的一盞茶,用杯蓋推了推浮葉,“還是說家政公司的主管把我說得特別可怕呀?”

這番話口吻輕松,內容還半是玩笑,關瓚心中忐忑,但或多或少還是放松了一點:“是說過您嚴厲。”關瓚乖乖回答,後邊半句聲音更弱了些,“而且您看著也是挺嚴厲的……”

柯溯聞言頓時笑了:“你這孩子模樣挺乖,膽子卻不小,第一天就敢說我嚴厲,是真不怕我罰你啊?”

關瓚一驚,被話趕話堵了個無言以對,末了只得小聲說了句:“是我冒犯您了。”

“不礙事。”柯溯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調侃著繼續,“我這老頭子已經給你們小輩留下了不茍言笑的壞印象,總不能再斤斤計較了吧,那你得覺得我多狹隘呀!”

這回關瓚不敢接話了,總覺得這老人家脾氣古怪的很,三言兩語根本摸不清性子,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當真的,還是個拿他取樂的套兒。但不管怎麽說他進門是來伺候人的,壓根沒資格跟主人談論這種話題——“ 小輩”那是愛稱,他頂多是個下人。

“老先生。”關瓚說,“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,您別生氣,好不好?”

柯老爺子擺擺手,看意思也不知道是“不說了”還是“沒關系”,再一開口話鋒確實是變了,他說:“那說說你的情況,琴學的怎麽樣?會彈幾首曲子?考沒考過級?”

關瓚回道:“因為家裏的關系,我接觸古箏比較早,應該是在五歲多的時候。我父親工作忙,只帶了我入門,空閑時會檢查,平時主要是母親監督輔導,大概學了兩年的時間。”

“曲目方面……”他想了想,然後謹慎開口,“低級曲目其實都有練過,具體多少首我說不太出來,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我六歲那年冬天去中央音樂學院考了業餘四級,當時考過了的,只是後來家裏有了變故,琴也就暫時放下了。”

“這麽多年一直沒想過要撿起來?”柯溯問。

“坦白的說,沒想過。”關瓚嗓音平靜,幽暗的瞳仁猶如一汪靜謐無痕的水,“我的資料您應該是見過的,父親去世,母親患有嚴重精神類疾病,一直在醫院治療。我七歲被舅舅一家收養,父母沒留下多少遺產,而學習樂器又挺費錢的,他們不同意,我也就沒有堅持……”

“是有遺憾。”柯老爺子嘆了口氣,“不過雖然說錯過了最好的階段,但你現在的年紀也不算太大,本身又有基礎,所以倒也來得及。”

關瓚聽聞笑得無可奈何,推辭說:“還是算了。這麽多年母親的治療費用都是舅舅和舅媽出的,花了他們不少錢,我也不小了,得把這份責任承擔起來。”

“所以連大學都不上,直接出來打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個好孩子,懂事又孝順。”放下茶杯,柯溯一撐圈椅扶手作勢要起身。

關瓚見狀趕忙過來攙扶,柯溯坐著時不顯老態,這一起一扶關瓚才發現柯溯的腿好像不那麽能吃上勁,像是有嚴重的腿疾。他將人扶穩,再取過立在旁邊的拐杖,撤開椅子,以免老人家被障礙絆倒。

柯溯想來是在琴室裏坐得久了,拄著拐杖稍稍活動了下右腿才邁開步子,對關瓚感慨:“我這腿以前車禍傷過,本來影響沒這麽大,結果年紀大了人不中用,天氣一潮就疼得厲害。這不前幾天下雨,差點把我折騰沒了半條命。”

關瓚把挪位的圈椅擺正,走過來扶住老爺子沒拄拐杖的手臂,說:“那您應該多靜養兩天,等好利索了再過來彈琴。”

“一輩子幹的這事,到老了也只能拿這事解悶兒。”柯溯心態豁達,拖著病腿帶關瓚繞過屏風,在茶桌一側坐下,又用拐杖指了指另外一邊的圈椅,示意關瓚也坐,“不過現在你來了,倒是還能陪我下下棋。”

“圍棋我也是被小朋友欺負的水平,下得不好,您可別笑話我。”關瓚主動打開兩個棋盒,這才在茶桌旁落座。

柯溯心情很好,被逗得哈哈大笑,脫口而出道:“下得不好不要緊,我是長輩,大不了多讓你幾個子!你是不知道,當年我那個老小也是下得一手臭棋,癮又大,一有空就纏著要跟我下,不贏還不讓停,那水放得我自己都……”話沒說完,他驀地噤聲,朝關瓚看了一眼。

關瓚聽了個不明所以,只當老爺子想起了往事,他接不上話,只能陪著笑,可這沒來由地一停倒是把他給聽得更糊塗了。他擡眸迎上對方的視線,笑著問:“然後呢?”

柯溯怔了兩秒,而後倏然回過神來,他從棋盒裏拿起一枚黑子,用兩根細瘦的手指夾穩,顫巍巍地放在了棋盤上。那玉石制成的棋子光滑圓潤,擲地有聲,像極了方才練習曲中的一個單音,把人的思緒都拉扯恍惚了。

“然後啊……”柯溯笑容溫和,目光落於棋盤,充滿回憶地說,“一盤棋下著下著,學生們就一個一個的都長大了,我也老了,再來這裏,也不會再有人纏著我下棋了。”

關瓚聽得出老人家語氣不對,等了有一會兒,才說:“本來還以為老小是您的孩子,現在聽上去好像是您的學生啊?”

“關門弟子。”柯溯道,“小的本來就招人疼,況且他天資聰慧,又比其他師兄師姐努力百倍,我自然是最寵他的。”

“那真好。”關瓚說的心不在焉,拿起一枚白子,思索過後決定還是讓讓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先生,先試試棋力,再決定是輸是贏。

第一盤棋下到最後,關瓚以半子告負。

贏了棋的柯老爺子心情大好,直誇關瓚棋力不錯,意猶未盡地拉著他再開一盤,並表示這回一定少放點水,不然看不出真實水平。關瓚的圍棋完全是家政公司培訓的結果,菜得只能碾壓小朋友,為了輸那半子還不被看出來可以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,腦累心也累。

棋盤酣戰,你來我往,時間過得飛快,至少對於沈迷其中的柯老爺子來說是這樣的。關瓚初來雇主家裏,凡事不敢說不,更不敢提時間,硬是被老人家拉著下了五六個小時的圍棋。直到張媽多次催促晚餐無果,徐振東雷厲風行的親自來請柯老出琴室,這場無聊至極的放水下棋才算告一段落。

關瓚精疲力盡,送走柯溯以後主動留下來整理琴室。兩人離開不久,入口的門再次被人拉開,正在給古箏掃浮塵的關瓚從屏風後探出頭,正好看見徐振東進門。

“徐叔,您怎麽又回來了?”關瓚訝異。

徐振東走過來看了看兩架收拾到一半的琴,繼而又看向關瓚,溫聲道:“有件事得麻煩你,今晚可能得晚點睡了。”

“都是應該的,您別對我這麽客氣。”關瓚說,“具體是什麽?”

徐振東道:“二少爺出差回國,答應了回來以後跟家裏住幾天。不過起飛地這段時間有臺風登陸,我剛接到他助理的電話,飛機確定晚點,就是不清楚具體會晚到什麽時候。張媽年紀大了,我最近得出門辦趟事,等老先生睡下就走,所以想讓你幫忙你給他等個門,看需要可能還得做個宵夜什麽的。”

關瓚一聽也沒什麽,滿口答應下來:“這沒問題,您放心吧。”

“那辛苦了,整理好就出來吃晚餐。”徐振東著急去陪柯老先生,邊說邊走向大門,末了忽然想起什麽,回頭叮囑道,“能看出來老先生挺喜歡你,可能還想再聊聊,你別太慢,讓他等久了。”

“知道,我這就過去。”

兩人說完,徐振東大步流星地離開琴室,確定人走遠了,關瓚悄悄關上推拉門門,然後快步返回那兩架正反對放的古箏旁邊。猶豫片刻後,他拿起不久前被柯溯摘下的其中一枚甲片,用兩指捏住,他的動作很輕,像是害怕損壞這架名貴的箏,又像是不想被第二個人發現。

隨著甲片觸弦,右腕輕搖,古箏清亮的音色在指尖下流淌而出。關瓚興奮得心下一動,匆忙收手,再用手掌蓋住琴弦,止住了琴聲。

他真的是有太多年沒碰過琴了。

……

等關瓚來到餐廳,晚餐還沒有結束,柯老爺子是已經吃好了,正一邊喝茶一邊跟徐振東低聲交談。

柯家這座宅子的裝修風格中西結合,餐廳裏擺了張可供十二人同時用餐的大圓桌。眼下柯溯坐在主席,徐振東在左手邊的副席伺候,按規矩傭人不能給主人家同桌用餐,但很奇怪的是跟老爺子右邊相隔三人的位置也被擺好了一副餐具。關瓚進了餐廳朝老爺子欠了欠身,然後很自覺的要跟候在旁邊的幾個女傭站到一起。

結果他腳底下還沒站定,徐振東擡頭看過來,說:“小關你來,坐那裏。”轉而又對張媽吩咐道,“上菜吧。”

通常來說,像柯家這類豪門規矩再少也比普通人家要繁覆得多,尤其是餐桌禮儀,什麽人坐什麽位置都是固定的,不可能隨意增減或是變動。關瓚對柯家成員有個大致了解,暗忖右邊副席可能是老先生的亡妻,再下面是小姐少爺。

那讓他坐四席,這說的過去麽?

關瓚看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安排,猶豫幾秒還是走過去在指定位置坐了下來。

這時張媽端上分餐後的飯菜,關瓚道謝,沒敢動筷子。徐振東對他示意不遠處的女傭們,分別介紹了大致工作和名字。那幾個傭人膚色較暗,五官帶著明顯的東南亞特征,是菲傭。

柯老爺子傳統,不喜歡家裏有亂七八糟的人,沒等管家介紹完就一撂茶杯,數落道:“都是我那個小二找回來的,幾個小姑娘幹活還行,但聽不懂話啊!我說讓沏壺龍井,你猜怎麽著,她把我那只八哥的鳥籠子給刷了!”

關瓚:“……”

關瓚沒好意思笑,略低下頭,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。

徐振東解釋:“這幾個菲傭英文沒問題,中文弱點,不說土話還是能理解意思的。”

柯老爺子一萬個不認同,“哼”了聲,埋怨他:“你是小二的人,就知道向著他。”說完又端起茶杯喝茶,順開那口氣,板著臉問:“那小兔崽子什麽時候回來?”

徐振東大概是認為這稱呼不雅,用餘光瞧了關瓚一眼。關瓚假裝沒聽見,心想,越受寵的就被罵得越兇,惦記得也越久,看來二少爺在家裏地位不低。

徐振東道:“最晚明天淩晨,您睡一覺起來二少就在家了。”

“半年不著家,一回來待兩天,我沒這個兒子!”柯老爺子賭氣,執拗著自個兒撐桌子站起來。這一起所有人都得跟著,徐振東趕緊去攙,老爺子把胳膊甩來,對關瓚說:“你好好吃飯,完事早點睡,不用給兔崽子等門。”

關瓚想笑卻不能笑,詢問似的看向徐振東。徐振東扶老爺子出餐廳,側頭給他使了個眼色,意思是,還不快哄兩句!

關瓚心領神會,說:“行,老先生您休息,明天我再陪您下棋。”

柯老爺子聽順耳了,又誇了關瓚兩句。關瓚乖乖地把老小孩送出門,再回到桌邊坐下,他聽見老人家的聲音從大廳那邊傳過來。

柯溯說:“明天給那些菲傭放假,讓小二把院子裏的花都澆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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